116 岁月将晚(1 / 1)

年节前头,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
郭嫣抓着丁泠泠的小手,在桃木板上描画了“神荼”、“郁垒”的画像,还把字特地留出了几笔给她来写。丁泠泠人小力弱,虽写得歪歪斜斜,却已隐隐成体,这半年她也未如何尽到责任,师灵均与法家婶子倒是将孩子带的不错,字都练起来了。

郭嫣画了几块桃符,寻了信使,给了路费和银两,一对送去给了师父,另两对送去了并州,给梅姐与厉景韶。

之后又画了一对,自己贴在了小院的门上。

在辽东的家宅久未住人,清扫起来很是麻烦。阿黄被一并带到符府养着,马厩里都是积雪。郭嫣自己拿着大扫帚扫了一个上午,才把雪都清理出来,堆在院子一角。折腾得疲累不堪,却还是兴致不减,还在院子中间堆了一个雪人,丁泠泠很是喜欢,挑了两块煤块给雪人当眼睛。

郭嫣笑眯眯地从她手里接过煤块,按了上去。

阿黄被领了回来,冬天马儿长了点膘,不像从前那般精瘦,不过倒是欢实活泛,一路跟着大白你踢我一脚我踹你一下,活像是两个打闹的小孩儿。

家里没有什么存货,东西还需要采买,郭嫣倒是自己出去买过两回,东西多,不太拿得动,一回遇上符匡座下的裨将,倒还好心送她回来了。

小伙子生得高大,浓眉毛,方下巴,话不多却很爱笑,是个憨厚人。

隔天,郭嫣拿着扫帚捅着屋顶上的灰尘,便又有人来了,道是主公请她一叙。这人叫了主公,郭嫣便知必是个文人谋士,模样也对,面白无须,细长身量,生得称得上温文尔雅,年岁倒也算得轻了,大概是迁了辽东后来投的,眼生得很。

郭嫣倒也不疑有他,辽东如今安详静好,自然也没什么顾忌,便领着丁泠泠,让在法兴家待得片刻,便跟那人上了马车。

辽东新近落过雪,郭嫣穿得像个棉花包子,好在车上有炉子,一会儿就暖和过来了。

车子并未将她带去府衙一类的地方,而是将她带去了符府。

门前的积雪已经清扫得干净,朱门重新漆过,雀替也换了新的,看起来光鲜耀眼。

一路引着进了府,书房里头还无人,但也打扫得窗明几净,书卷都被好好地收在架子上,笔搁也好看——好像是琉璃的,做成莲藕样式,和莲叶笔洗、莲花砚台刚好凑成一套。这让她想起在会宁的那一间小小的书房,只有一桌一椅、几卷书、一把弓。

就这么,竟就两年过去了。

郭嫣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吐了口气,从碟子里拿了块点心塞进了嘴里。

正嚼了一半,就听见有人推了门,回过头笑道:“我这一转头,就只能看见你的腿。”

符匡虽是在冬日里,仍旧穿的不多,像是一点也不畏寒,解下了披风下只余一件单衣,笑道:“哪儿的话,阿嫣长高了。”

郭嫣听见这话忍不住笑,道:“还长个什么,过了年就十八了。”

说完这话,她却又有点后悔。她知道那事以后,符匡越发把她当孩子晚辈来对待,也是怕她难堪尴尬,便悻悻地住了嘴,狠狠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了嘴里。可半块又太大太噎,直把她呛得咳嗽了起来。

符匡失笑,倒了杯茶与她,道:“吃东西还能给噎住,小丫头片子。”

郭嫣接过茶盏,咕噜咕噜地把口中的点心漱了下去,随手蹭了蹭嘴角。

符匡在桌上的书卷里翻了翻,摸出薄薄一本册子,递给她道:“你看看。”

语气随意得很,郭嫣也就没有多心,把茶盏撂在了一旁,接到了手里。在书封上略一扫视,见书封上什么也没写,不由得生了些疑问,随手翻开了一页。

翻开了这么一页,才唬了一跳,怎么都没想到,书页上竟是一幅画像——是个看着岁数不大的小伙子,生得挺周正的,旁边写着生辰、官职、籍贯一类。

郭嫣重重吞咽了一下,感觉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。

“这是...”郭嫣手指点着小书册,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哦,”符匡的语气依然很随意,“年节前想着给将士们派些钱粮,你看看,挑个人帮你。”

郭嫣无力道:“那干嘛还要添上画像?生辰籍贯又是干嘛的?”

符匡不置可否,道:“挑一个。”

郭嫣翻了翻,真见着几张有数面之缘的面孔,文武皆有,都是长不了她几岁的年轻人,猜到是师灵均的苦心,也不忍推拒,叹了口气,问道:“随便哪个?”

郭嫣一进屋子,就闻着一股暖暖的甜香,炭火烧的很足,却又不过分闷热,屋子里头倒是很舒服。

师灵均房里的软饰在年节前头都换了新的,一应皆是喜庆的琥珀色底绣粉红海棠花瓣儿,虽不应季,看得人心里都不由得欢喜起来。

郭嫣记起师灵均喜欢用应季的绣品,不由得还在屋外就扬声问道:“姐怎地没换梅花的?”

丫鬟给她开了门,正见师灵均坐在榻上端详着几张图样,矮桌上的笔墨未干,抬头向她微笑道:“辽东不长梅花,绣娘没见过,仿着图样绣出来的没灵气,不好看。”

“海棠倒挺好看,看着喜庆。”

郭嫣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
有人给她拿了热帕子擦手,郭嫣接过,见眉目清秀的小丫头,模样还比她小两岁似的,便朝她一笑,点头谢过了。

郭嫣问道:“这姑娘是几时来的,没怎么见过,眼生得很。”

师灵均提起笔在纸上添了两笔,道:“她是先前家里遭灾,爹娘没了,要养活弟弟,就留她做事了。”

郭嫣点了点头,把用好的帕子递给小姑娘。

师灵均莞尔续道:“是个好孩子,就是胆子太小了。老是那么细声细气的,可不像你小时候。”

郭嫣知道她是逗她,也不反驳,凑过去瞧了瞧她笔下的画。

师灵均的笔下是两幅梅花,一副是水墨画的红梅,斑斑点点,零零星星,都是枯枝上将开未开的含苞模样;另一幅却是线稿,细线勾勒了轮廓,朵朵片片,层层叠叠,正是盛开时的样子。

师灵均道:“一幅拿去做屏风,一幅拿去做绣样,怎么样?”

郭嫣拿了过来,细细瞧了,微笑赞道:“很好看。”

像是觉得只说一句好看太简单了似的,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就像是真的一样。”

郭嫣抱着脑袋,遗憾道:“这种时候应该想句诗,可惜一时又想不起......”

她上上下下地端详着那幅画,见边缘题着“过时自会飘零去,耻向东君更乞怜”,忽然莫名地心口一滞,觉得那诗不祥得很,但随即又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,便放下了画,又拿起了那幅图样,问道:“要拿去绣什么?绣床帐?绣枕头?”

师灵均道:“给你绣件新衣裳如何?”

郭嫣一愣,心里暗暗道,来了。

口中却道:“做新衣裳作甚?我又不少衣裳穿。”

“再过一个生辰,就十八岁了,”师灵均看着她,眼中的神情柔和,“可不是该裁一件好看的衣裳吗?”

郭嫣有些意外,只得主动开了口,踌躇着问道:“那,今天,那个册子?”

师灵均也愣了愣,随即反应了过来她在说什么,眉间叠起一道小小的褶皱,又随即舒展开了,温言道:“没人会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情,但你还年轻。”

但你只是还太年轻了。

你还可以遇见许多人。

你的未来还有许多种不同的可能。

你不该剥夺掉那些可能。

你也不应该执着于孩提时的约誓。

师灵均只是说了那么一句,但郭嫣却也猜出了她的言外之意。

郭嫣舒了口气,抬起眼,正对上师灵均柔和细致如玉雕琢的面容,她清冽如水的眸子里只有关切和淡淡的忧虑。

郭嫣当然都懂。

只是世间对的、聪明的路成千上万,却总是有不计其数的人宁可去尝试错误的那条。

因为对的路实在是太短了,一路上都安静得没有故事。

当他走对了,人们往往缄默不言。

聪明人没有故事,故事是属于愚人的。

气氛忽然沉凝了那么一会儿,郭嫣忽然笑道:“嫁人有什么意思了,家里有个丁泠泠,再加上一个大白,就鸡飞狗跳。”

又道:“阿姐不是也说,还从前做姑娘的时候省心吗?”

师灵均眉间又叠起了那道小小的褶皱,那道褶皱轻轻淡淡的,放在她的面孔上,都好像是个点缀似的好看。

她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来。

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呼了口气,道:“梅花是绣白的,还是绣红的好看?”

郭嫣认真地瞧了一会儿,莞尔道:“都好看,是阿姐的图样画的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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