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吐赤骄悬于天际一抹,红色云彩宛若弥火焚烧的流苏丝带,晚霞夕照的榕地别有一番味道,羽支闷闷不乐地漫步在榕地广场附近,回想着今日修炼,依然琢磨不透。他觉得自己不是没有耐心,而是在禅坐的时候呼唤灵鸟,已经几乎快要成功,就在静与动的把握上完全迷失了方向。
“沉睡即是醒来。”
“沉睡即是醒来。”
他反复思考,
“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”
“树的世界。”
他得变成大树一样,变成大树的一部分,这听起来多少有点荒谬,就如同让他飞着飞着突然一下变幻成一只真正的枭鹰,这怎么可能?人跟人之间的区别本身就已很大,人跟树之间就更不用提了。
“尚需时日。”他给自己这样安慰,不知不觉走到广场西侧靠近一片榕林的地方,那里有两方刻满符咒的图腾石柱,发着微光,石柱间隔数丈,上面站立两只秘眼夜莺,监视前方,几个孩童围坐在一个老妪的身旁,中间升起一堆篝火。
“我们原来也是鸟啊。”老妪颤着嗓子说道,声音撕扯尖哑,火光中的她是一副垂死模样,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,整个脸庞就算是深深嵌进云松树干里也毫无违和感。
“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萌芽年代。”
一个羽民小孩立即打断了她,
“我早就听我阿妈讲过了。”他似乎对这个故事并不感兴趣。
“她可没有我知道的多哟!”老妪笑了笑,皱巴巴的脸可以夹住羽毛了。
“那时候鸟儿的脑袋可有猴面包那么大,翅膀是树叶做的,身体像小猫,尾巴是花朵。”
“那得多漂亮!”一个小女孩天真地感叹道。
“那一定是一个怪物。”羽支心想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没有鸟的时候就有树了,”老妪接着讲,
“树都长一个模样,一样的高度,一样的茂盛,鸟儿就是从树上长出来的,等待果实裂开就扑腾扑腾飞到树枝上,但尾巴与枝干连通的那一根茎蔓永远不会断。大树是鸟儿的母亲,无私地将自己努力汲取的养分输送给每一个孩子;鸟儿欢欣啼叫,为大树带来热闹,以此作为报答。”
“它们互相热爱,互相尊敬,互相依恋,感情至深。”
她讲的十分动听,仿佛那个故事就像是真的一样。
“可是有一天,自然之母将树与鸟之间的那一根茎蔓割断,并且逼迫鸟儿离开大树,永远不得返回枝头,灵鸟不舍,在飞向天空的时候,总是不停地回头凝望,眼里噙着泪水,悲伤啼叫;大树无法移动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别而去,陷入了无尽的思念与悲痛之中。过度的悲痛致使它们的身体慢慢发生变化,表皮开始干枯,开始褶皱,一点一点苍老,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。”
“就如同我这副模样。”她嘶声哑气地强调。
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居然哭了起来,羽支撅撅嘴思考,不知道她是为了大树悲伤,还是为了老奶奶那副模样悲伤,他头一次听到如此荒诞的故事,至少他小时候没有听过,但那些小孩子竟然信以为真了,从他们纯真的眼神之中就能看出来。
“自然之母长什么样?”旋即小女孩啜泣地问道。
“她很美丽,就像是一阵风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割断茎蔓?”
“为了平衡秩序。”老奶奶如此解释着。
“秩序又是什么呢?”小女孩一点也不罢休。
“秩序就是让你变得和自然之母一样美丽啊!”老奶奶看着小女孩甜蜜而嘶哑地解释道。
“美丽是指漂亮吗?”
“是的,小心肝,”说着刮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,
“你就很漂亮。”
小女孩破涕为笑,老奶奶则继续讲完,
“在有风的时候啊,大树总是将自己的叶子拼命地摇啊摇,呼唤鸟儿的归来,大树总是在那里等待着,等待着灵鸟,好给它们一个安逸的家,鸟儿每当飞累的时候就会停在枝头歇歇脚,为大树轻声吟唱。就这样,大树成为灵鸟们一个固定的避风港湾,成为它们无处不在的家,鸟儿作为回报则会将大树的种子播撒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,让它们的生命四处延续。”
老奶奶讲完颤慢地挪动身体,靠近火堆暖暖身子,她的骨头好像在咯咯作响,拼命撑直腰却还是如同一弯残糟的拱月,羽支看着好心疼,但再心疼也不会对她所讲的内容产生半点恭维。
“不可鄙遭了你的想象力。”羽支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年长女人的声音。
“或许那就是真的,”那个女人说道,
“所思皆源自现实的影子。”
“至少我没见到过。”羽支头也不回地批驳道,
“那不过是哄哄小孩子的故事罢了,重点是他们居然都会信以为真,而且生动地表现出来。”
“幼齿不知喜怒哀乐为何物,却最擅长喜怒哀乐。”
“他们最擅长想象天马行空。”
“所以悟性才最高。”女人如是说。
羽支漠然地扭头向后望去,方生悔意。
“先祖啊!”他叹道,不屑变作另一种模样,
“请原谅我的失礼。”
接着赶紧恭敬礼拜,
“飞灵长老。”
片刻。
“金鹏圣子的眼中蕴藏焦虑,似是心有烦扰。”帕加娜缓缓问道。
羽支垂丧地低下头,形若一只受尽挫气的猎食苍雕。
“是关于修行之事。”
帕加娜步态优雅,缓缓靠近羽支,两人立于一棵榕树阴影之下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她像个长者一样建议。
羽支颓靡地开口,
“今日我与父亲一同前往云松密林进行禅坐,希冀以此得到与灵鸟沟通的能力,父亲教授我自然吐纳之法,我很快领会,但在最后呼唤灵鸟的时候遇到了的麻烦。”
飞灵长老用她那双超脱尘世的眼睛盯着羽支,羽支稍加思索努力回忆道,
“这种感觉怎么形容?就像是脑中升起一道屏障,始终无法逾越,阿爸让我做到古树的那种‘宁静’,在那种状态下呼唤灵鸟,但是又要求头脑必须得清醒着,如同在月光下闭着眼睛细数繁星,一对显而易见的对立,我感觉太难了。”
帕加娜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火堆,那里依旧甜蜜笑语。
“刚才那位老妪所讲,你可曾还有印象。”
羽支记忆清晰,
“不找边际的故事最难忘记。”他回答。
“此事倒不荒谬,她所强调的不过是树与鸟之间所建立的那一种亲密关系,我想这便是问题的症结所在,你无法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该与灵鸟建立何种联系,你的大脑所呈现出一片混沌的思绪,把事物联想得过于复杂,万物皆从简单的一点慢慢衍生而来,你必须抓住那极简的本质。”
“虚实之间,追本溯源。”帕加娜这样解释,随即神辉般诉说,
(羽语)“SayadenmangaandaKatherinmendeitasimatra,pardachunzenpraki。”(我且教你卡赛迷静心咒语,可助于禅宗修炼。)
她的脸色骤变,发际在风中凌乱飞舞,雪白长袍翩翩飘洒,声若海洋之息在空气中暗涌蹿布,紧接着吟唱一段卡赛迷咒语,羽支的脑袋只觉得一阵眩晕。
良久。
帕加娜收起法术停息,羽支差一点掺倒下去,勉强撑在一旁的榕树枝干站稳。
“思你脑中所想,那便是静心咒。”飞灵安静地说道。
“卡赛迷语?”羽支脑中一片清晰。
“是的,需时常练习。”她叮嘱,
“记住,金鹏圣子,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有形者,生于无形,无能生有,有归于无,境由心生,如此幡悟,方可抵达树界。”说罢她姗然而去。
独自吟思。
此后的几天,羽支在父亲的陪同下继续在云松密林修行,试着去体会飞灵长老所强调的那种树与鸟的关系,并在禅坐的时候虔心吟诵静心咒语,他以这样的心绪和灵鸟交流,修炼的过程中渐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,他不再犯困,心静如水,并在这种状态下表达爱意,灵鸟感受得到,他能察觉,由此而将身心放得更加轻松,“宁静”的越来越纯粹,父亲赞许。
某天清晨,羽支独自一人进入密林,按照以往开始修行,这次他选择了一棵中等高矮的云松古树,在枝头静坐后便开始沉思。他进入禅修很快,不一片会便进入醒梦状态,开始冥想,试着将自己的博爱传达给灵鸟,灵鸟们纷纷聚集过来,纵情高歌,一片欢悦。他感觉灵鸟对他的兴趣愈加浓厚,状态不错,只要再坚持,离成功就不远了,想到这里,他的心情无比舒畅。
但不知为何,这片欢悦的景象被一阵急促的啼叫声给打断了,羽支忽然听到一只精织雀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,他仔细聆听,感受小家伙的意图,只觉得一阵潜在而突发的威胁感。羽支睁开双眼,看见一团恶心肉麻的东西,在他对面的云松古树上有一只绿眼蝰蛇正在接近精织雀的鸟窝,那毒蛇有着翡翠绿一般的眼睛,身长数尺,着一身红白相间的环形花纹,吐出分叉嗅舌,一点一点靠近鸟窝。看样子它是饿坏了,想把窝里的幼崽当作今天的早餐,羽支徒生怜意,意欲起身制止,就在这时,他突然听到了一个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。
“你想过去救它吗?还是想放弃修炼?”
那个声音虚无缥缈,但着显真实,
“你想过去救它吗?还是想变成鹌鹑?”
那个声音渐渐增强,现在已经完全听得清楚,像是一个暮年老人在腌臜喘息。
“你是谁?”羽支自心里和那人开始了交流。
“别问我是谁,我都不存在,我可以是你,也可以是树,也可以是鸟。”那个声音明显带着戏谑之意。
羽支对于这种回答根本就是非常厌恶,不予理睬准备起身宰蛇。
“若想修成禅,需抛弃一切,心无旁骛远,必有求于我。”
“迂腐之语!”羽支鄙弃地叫出来,旋即腾空而起,抽出腰间匕首,那条蝰蛇已经爬到精织雀的小窝了,正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幼崽,羽支眼疾手快,一刀子扔将过去,那匕首直落落地穿透蛇下颌,将蛇头劈了个血见愁。
有惊无险。
羽支坐回修炼的地方,忽然意识到刚才好像在和某个人进行交谈,但举目望去,林中空无一人,他又细细一想,忽地察觉方才谈话并没有面对面,而是以一种近乎于心灵交流的方式进行的,他感觉很奇怪,于是又盘坐于树枝上,静静冥想,不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毁自然秩序,定当遭天理!”
那声音略带愤怒,息若碎雷,充满了谴责味。
羽支终于忍不住,自心里骂道,
“你到底是谁,鬼东西!”
那人浓浓的迂腐味又开始,
“鬼东西?小家伙!居然开始攻击我!我虽很渺小,却又显挺拔,我很有爱心,却视高冷漠,我表达爱意,弃危难不顾,灵鸟爱慕我,亦远走高飞,我乃修精在,是你想进入,神秘人界主,傻傻不清楚,你站我枝头,已经半载间。”
“修精在?”羽支听了只是忍不住笑。
“修炼精华之所在。”那人不悦地强调道。
“真有一种莫名的冲动。”羽支压抑地告诉自己。
“不必说,我明白!撕扯打斗我都来!我要恭喜你,金鹏圣子尔,领悟能力强,天赋异人常,区区数时短,修炼便贯通,能和我交流,着实不简单!但要告诉你,修炼已到头,不会再进步,原地踏步踢。”
“不明觉厉。”羽支也来一句,
“你出来,我要见到你。”
他其实是想和他比划比划。
但那个声音就此止住了,羽支一头雾水,完全搞不清楚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也不明白究竟在与何方神圣进行攀谈,但他忽然感觉,一种不可思议的变化,犹如漆黑夜空中的繁星,暗穹中见到光明,汩汩泉流滋润着虬髯盘根,一鸟站而群鸟涌,他进入了另一个世界,禅定宗落。